局中法度

因为梦和谎,一如醉和爱

46亿年之恋




「真美好,真美好,那些美好的夜晚,

有星星,有汽车,有酒吧,还有酒吧间的男招待。

——

还有,哦,我的可爱的人儿,我们可怕的搏斗。

还有那美好的市镇,我们胳膊挽着胳膊,

喜气洋洋地在那儿徜徉;还有我们最后的争吵,

还有我用来杀你的的那把枪,哦,我的卡尔曼,

那把我现在手里握着的枪。」


彭先生走出机场大厅,藏蓝色的大背包仿佛盛满了开普顿的云霞,他仰头眺望属于热带的鲜艳天空,深深呼吸家乡的空气。

彭先生34岁,家境殷实,让他每年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往世界各地背包旅行。常年的跋涉使彭先生的皮肤呈现非常健康的蜜褐色,黑色T恤下肌肉线条匀称,两条紧实的臂膀让来往的女士纷纷投来青睐的目光。

彭先生眉眼深邃,嘴角扬起时有极强的感染力,身边朋友众多,他仿佛是一个光源,能够带给旁人无尽的信心和快乐。

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彭先生是一个非常阳光的人,一个热爱生活的背包客。

彭先生上车后掏出手机——

「我回来了」

十五分钟后信息提示音机械地响起

「你后天下午三点过来吧」

彭先生望着消息界面,手指轻轻击打膝盖。

陈先生在一所权威的心理诊疗医院工作,这家颇受上流社会人士中意的医院坐落在台北郊区一片富人别墅区里,地势高,林木茂盛,环境清幽。

医院不大,一幢别墅堪堪容下,房屋外墙遍布爬山虎,绿意颇盛,生机勃勃,别墅内绿植随处可见,所有物件俱是木质,中庭一株虬劲的云松,树下一汪潭水,百许头锦鲤在水中影影绰绰。

陈先生向前台的年轻实习生微微颌首,笑容是一向的绅士。

他步上二楼属于自己的诊室,将公文包放在桌上,侧身推开窗,清晨冷冽的空气挟着鸟雀的啁啾扑面而来,吻了吻他薄而上翘的唇。

陈先生是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香港人,获得博士学位后应老友邀请迁居台北,进入老友的医院工作。

陈先生刚过而立之年,眼底却有不同于同龄人的沉稳和从容,他仿佛没有任何欲望和野心,无所想亦无所求。

日光渐渐盛了,影子变长又变短,下午三点,陈先生的秘书敲响木质房门:“彭先生到了”

秘书微微侧身,彭先生如山如水终于显露面目,仍是穿着一身休闲装,笑容明亮。

“Hi, William ”
“Hi, Eddie ”


彭先生落坐,陷入松软的布艺沙发里,伸展开手脚,很是放松。

陈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细边框眼镜,用眼镜布轻轻擦拭后低头戴上。他接过秘书送进来的一杯雀舌,亲自送到彭先生面前的矮几上,热茶的高温舔上陈先生洁净的镜片,升起一片朦胧遮住陈先生好看的眉眼。

彭先生蹙眉。

陈先生起身,坐到彭先生对面的沙发里,背后一挂吊兰,让陈先生本来稍显冷淡的面容柔和了许多。

陈先生坐下时,食指和拇指灵巧又优雅地解开西服扣子,他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暗蓝色西装,质地良好。

“最近怎么样?旅行愉快吗?”

陈先生微笑着问道,望着彭先生的眼里也满是笑意,左颊冒出一个深深的酒窝。

他的面容顿时温煦了,彭先生回想起开普顿清晨还未烈烈的阳光,也是这般让人安心。

“很好,南非是个好地方,遇到很多有趣的人,你知道彩虹之城开普顿吗?我本来只打算在那儿停留五天,但是她太迷人了,太热情了,我足足待了半个月”

“彩虹之城开普顿?以前看纪录片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你会那么喜欢,一定很不错”

陈先生用笔一下又一下地轻轻碰着下颌,似乎正在回想在他记忆里一闪而过的那座城市。

彭先生聊起非洲大草原夜晚壮丽的星群,聊起高大的象,聊起岂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陈先生闭着眼睛,思绪跟着彭先生游离到他所途径的每一个地方,眼前有繁星,有象群,还有山巅不化的雪。

彭先生说开普顿很美,云霞仿佛上帝赐予的斑斓桌布,轻轻漫过平整得如同桌面的山顶,沿着山缘倾泻而下,似水雾,似清晨时分爱人嘴角的牛奶沫。

陈先生睁眼,望着彭先生不断开阖的唇,仿若两片云,正向他描绘着他未曾见过的风光。

彭先生难掩回顾旅程的激动,身体微微前倾,眉毛生动地扬起,他看见陈先生轻轻闭着眼睛,食指抚在唇上,睫毛颤动。

彭先生突然忘记自己讲到了旅途的第几天,突然忘记自己借宿在哪位好心人的家中,突然忘记此刻身在何处。

“像清晨时分爱人嘴角的牛奶沫...”

他睁开眼,他语音渐低。

窗外风吹树冠,沙沙作响,日影疏斜,光彩流离。



彭先生忽觉口渴,端起茶急急饮下大半杯。
陈先生缓缓移开视线,提笔在病历上留下彭先生的记录。

“那么这次出行,途中情绪还会up and down吗?”

陈先生镜片后的双眼恢复平静,理智,专业,甚至突然隔出了一段距离。

彭先生清了清嗓子,“有,但只是偶尔,景色越美,心情有时越低落,恍恍惚惚,不知去向,不知归处。”

陈先生颌首,“但是愉快总是更多,那些沉郁的心情带给你的其实是让旅途更加厚重有意义。走过的地方,曾经留下过你的思想,这也不错”

“那都多亏了你啊,陈医生”

“药还有吗?”

“快用完了”

“那我再给你开两个月的量...对了,下一次,要去哪里?”

“我才回来呢,想在台湾休息一下”

“嗯,也好,参与都市生活”

陈先生打好病历和处方,敲下回车键,视线回到彭先生身上。

“好了,你去拿药吧”

陈先生微微笑,即使是职业性的礼貌,那洼酒窝也显得他有百分之一百的真诚。

彭先生也微微笑,带着半分欲言又止。

“天气不错,今天”

“嗯?”

陈先生疑惑地看向站起身的彭先生,眼睛瞪得圆圆。

彭先生耸肩,“回见,William ”

彭先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门锁咔嚓一声钳进锁槽。

门外彭先生的足音越来越远,他走到拐角了,他走下楼梯了,他离开了。

陈先生望着那杯早已失了温度的茶,愣愣。

他伸手端起那杯茶,指尖滑过杯沿,打着圈。

秘书推门进来,“doctor?这杯茶还需要吗?”

陈先生轻轻晃动杯身,造出一个小小漩涡。

“不,不需要”


「送往一亿光年的尽头
40万公里之遥的月亮微笑着
如果顺着南回归线返回的话
靠近了你的唇
后面还有一毫米
是通向饱和的入口
我思念你
我思念你」




夜深,陈先生独坐桌前,写写画画。老式台灯灯光温和,映在他着灰色棉麻睡衣的伶仃身影上。陈先生笔迹混乱,再看他神色,竟是恍惚的。

淡黄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一个人的名字。

凤凰于飞
言笑晏晏

啪嗒一声,笔尖断裂,墨汁四溅,陈先生胸前俱是星点。

至此陈先生眼神方清明些了,他有些焦躁,将那只笔重重摔进垃圾桶。

陈先生将脸埋进手掌,许久许久不曾有动作。房间陷入一片岑寂,凌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于此。如同内心经历了一番纠缠,陈先生终于肯抬头看向那片狼藉,脏污下晕开的名字。

陈先生知道那是长久以来他拼命压抑的情感的具像,那是一种证据,一种令他感到恐惧的威胁。

他伸手,缓缓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脱身,他掌心指尖却已尽是斑驳的墨迹。


彭先生与老友聚餐后婉拒了去居酒屋续摊的邀请,他拎着一件皮衣外套,沿着街道踩着树影缓步踱回家,一顿泰国菜吃得酣畅淋漓,正好需要消食。

这条街并不繁华,几家小店零星还在开门迎客,间或二三辆车打着灯风驰而过。

彭先生想起他刚刚结束的南非之旅,想起陈先生静谧阖上的眼睛。

他微不可见的扬起头笑了笑,他想起每次他从国外回来去见陈先生时,陈先生总是非常认真地聆听他娓娓道来那些旅途见闻,虽然陈先生从未有较为强烈的情绪,但是彭先生能从陈先生眼睛眨动的频率和声调的高低来猜测陈先生的喜恶。

委实是一种大胆又自妄的猜测与判断。

彭先生的笑容突然有些枯萎了。

自那次与陈先生会面后已是一周有余,彭先生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不禁想到,距离预约的下一次时间还有一个多月。

若能与陈先生多见几次面,药也可少吃几瓶。

彭先生思绪正纷飞,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便利店中,有个熟悉身影正提着一袋吃食走出来,是陈先生,他手上还拿了一罐啤酒。彭先生正欲高声唤陈先生姓名,却见陈先生身后还有一位曼妙女郎,黑色长发,姿容灵慧,看起来是位很活泼的女子。

彭先生将那声呼喊生生咽回嘴里,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那么畏惧叫出他的名字。

陈先生与那女郎并未走远,他们坐在便利店外的椅子上,陈先生从袋子里又掏出一罐啤酒递给那位,那位笑着接过,啪一声拉开易拉罐,仰头咕嘟咕嘟豪饮,陈先生该是习惯了,笑着看她豪气冲天的模样,嘴唇翻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彭先生从未见他如此放松过。

彭先生猜想,他们一定相识已久,彼此熟稔。

彭先生这一晚巧遇的陈先生,不是从前他见过的西装革履,文质彬彬,这一晚的陈先生穿着简单的纯色T恤,牛仔裤,一双米色帆布鞋,头发柔软的散下来,额发搭在眉前。

彭先生想,是不是梦游了仙境,竟然遇见了学生时期的陈先生,年轻,美丽,发自内心的笑容充满感染力。

陈先生与女郎碰杯,一面喝酒,一面说笑,有时说到精彩处,陈先生还会微微弯腰。

彭先生知他不能叫出那个名字。

陈先生与女郎不知交谈着什么,笑着笑着,竟突然转过脸,望着脚下那片阴影怔怔,女郎笑容也收敛,渐渐有担忧之情爬上眉稍。

陈先生再望向女郎,摇头苦笑。

那女郎似是急了,声调陡然拔高,“你早该走出来了!”

长达十分钟的遥遥观望,彭先生只听明这一句话,彭先生蹙眉,他看见陈先生拿着啤酒的那只手无力低垂,他坐在便利店充满生机的灯光中,身旁是相识多年的一位老友,啤酒和谈笑,夜晚和梦境,陈先生却不快乐。

这一晚是他遇见了他,而他并未遇见他。

彭先生不知该如何唤出那个名字。


「沉没前清醒的爱人,在拥有爱的世纪里悲伤
沉睡前亲吻的爱人,享受的孤单梦一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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